纪念姥爷
姥爷去世了。
事情发展很突然。
一开始说是吐血、吃不下饭，到医院检查发现是食道癌，要做肿瘤的切除手术。做完手术没两天，心衰指标超高，人进了ICU。后面心衰指标降下来了，本来以为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没想到却突然接到我妈的消息，人走了。
刚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简直难以置信，看着手机里面我妈的微信文字，希望是自己看错了，或者自己理解错了。可是我反复看了几遍，那句话没有任何异议，没有任何希望，不是在抢救，不是情况危急，不是有可能，而是确定的，人走了。
我的血咣一下涌到了头顶，又很快冷静下来。已经到睡觉的时间了，我坐起来，看着正准备上床的苏苏，小声对他说：“我姥爷去世了。”在临睡前说这话，我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苏苏很快地过来抱住我，我再想说什么话，温热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苏苏对我说：哭吧，没事啊，我在呢。他很用力地将我的身体搂在怀中，他抚摸着我的头发，抚摸着我的后背。我感到我瘫软的身体被他支撑着，我的眼泪浸湿了他的睡衣，留下了湿凉的感觉。
我也用力地回抱住他。
姥爷已经患阿尔茨海默病多年了，本就固执的他，到年老之后更加固执。年轻时，家里穷，盖房没有砖块儿，他上下班路上四处寻摸，看到凑合能用的砖块儿，就捡回家里来。就这样，靠着姥爷和姥姥日复一日地勤俭节约、四处搜罗，家里的房子才一砖一瓦地盖了起来。后面，家里拆迁，家庭生活也富裕起来，他们住上了楼房。可是这样的生活习惯覆盖了姥爷整个年轻的时代，等到迁入楼房时，由于老年痴呆病的影响，近几年发生的事情已经不能在他脑内留下任何痕迹。他依旧遵循着年轻时的生活习惯，走在路上，看到什么东西都忍不住上前查看。儿女对他这一行为颇有异议，甚至对他展开集体“批评”，尤其在疫情期间，生怕他触碰了什么传染源，自己生病不说，更招引全家生病。可是我却总感觉可叹，时代的巨轮滚滚向前，他被远远抛在脑后，年轻时一砖一瓦支撑着全家人生活的力量，在如今已经不能赢得旁人的尊重，甚至会换来鄙夷了。
我从小跟姥姥姥爷生活在一起，可以说是被他们带大的。小时候，父母工作繁忙，我姥爷送我去上幼儿园。我不愿意去幼儿园，入园之后，看着姥爷走了，便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我姥爷站在园外的角落里，听着我的哭声，也禁不住抹起眼泪。这是我长大后听家人谈起的，我记忆中只一次见过姥爷哭了一嗓子，是老太太（姥爷的母亲）去世时，按规矩，姥爷摔瓦盆。他将瓦盆狠砸在地上，大喊一声“妈！”，之后他便嚎哭了起来，他很快收住了，可是这是最后一声妈了，从此之后便是人鬼殊途了。
我最后一次见到姥爷，是透过视频语音。他刚住院那段时间，我给他打了一个视频电话，为他送上问候。那时候，有段时间没见过了，我还担心他认不出我来，小声地问：姥爷，您知道我是谁吗？姥爷“嘿”一声，中气十足地说：这还认不出来，XXX（我的名字）嘛！我这还认不出来！我连忙找补说：对对对，我怕我声音跟我妈太像了，您没听出来。然后照例，我们讲了一些注意身体，等我回国再去看他们的话。
第二天，我跟我妈讲这件事，跟她说我给姥爷打电话了，我看他身体看着还挺好的，中气十足。我妈跟我说，她早知道我给姥爷打过电话了，说她去医院探望姥爷的时候，看见床头柜上写着一张小条儿：10月7日9点47分XXX打来电话。他知道他会遗忘，但他不想忘记，于是，他将它写在小纸条儿上，每次看到这张小纸条儿，都能想起我曾电话问候。我为此写了一首打油诗，其中两句是“你从心里把它印在了小纸条儿上，又从小纸条儿上印进了心里。”
又过了一天，我爸也给我发消息，说他今天去探望姥爷，半个小时的时间，姥爷不下十来次地跟他说我给他打了电话。我能想象那个场景。姥爷记不住事了，常常一句话来回来去地反复说。这件事必定徘徊在他的心头，所以他一直想着，一直念叨着，一直说着。
后面他手术过后，我也曾给他打过一个语音电话，那个时候他讲话还挺有力气的，那也是我们最后一次通话。第二天，他的情况便急转直下，心衰指标一天便飙升至4000 pg/ml，比正常人的指标高了400倍，他人也开始糊涂了，不知道是不是产生了幻觉，嘴里念叨着什么，手在空中抓着或者摆弄着什么东西。再一天，他进了ICU，医生给家属下了病危通知书。
这半个月来，心衰指标有时高、有时低，术后感染指标也是高低波动，前段时间心衰和感染指标都低下去了，虽然离正常人水平还差很远，但是好像是有逐步恢复的迹象了。谁承想，他还是没有挺过来。
他去世时，正好是美国的周六晚上。本来，周六那天我还在跟苏苏商量我们第二天吃点什么，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只觉得全身无力，也没有力气再做饭了。苏苏提出，我们不然一起去吃pho，于是中午一起出门吃饭。周日下午，苏苏本来约好去踢球，他跟我商量，他今天不去了，在家陪我。他这样主动照顾我，我很感动。不过比起前一天，我已经好多了，虽然想到这事的时候还是会哭会流泪，不过已经不会嚎啕大哭了。我想，在时间的作用下，我会慢慢好起来吧。我劝他还是出门去踢球，晚上回来吃饭，我给他做饭吃。
他走后，我又哭了很久。
事情发展很突然。
一开始说是吐血、吃不下饭，到医院检查发现是食道癌，要做肿瘤的切除手术。做完手术没两天，心衰指标超高，人进了ICU。后面心衰指标降下来了，本来以为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没想到却突然接到我妈的消息，人走了。
刚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简直难以置信，看着手机里面我妈的微信文字，希望是自己看错了，或者自己理解错了。可是我反复看了几遍，那句话没有任何异议，没有任何希望，不是在抢救，不是情况危急，不是有可能，而是确定的，人走了。
我的血咣一下涌到了头顶，又很快冷静下来。已经到睡觉的时间了，我坐起来，看着正准备上床的苏苏，小声对他说：“我姥爷去世了。”在临睡前说这话，我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苏苏很快地过来抱住我，我再想说什么话，温热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苏苏对我说：哭吧，没事啊，我在呢。他很用力地将我的身体搂在怀中，他抚摸着我的头发，抚摸着我的后背。我感到我瘫软的身体被他支撑着，我的眼泪浸湿了他的睡衣，留下了湿凉的感觉。
我也用力地回抱住他。
姥爷已经患阿尔茨海默病多年了，本就固执的他，到年老之后更加固执。年轻时，家里穷，盖房没有砖块儿，他上下班路上四处寻摸，看到凑合能用的砖块儿，就捡回家里来。就这样，靠着姥爷和姥姥日复一日地勤俭节约、四处搜罗，家里的房子才一砖一瓦地盖了起来。后面，家里拆迁，家庭生活也富裕起来，他们住上了楼房。可是这样的生活习惯覆盖了姥爷整个年轻的时代，等到迁入楼房时，由于老年痴呆病的影响，近几年发生的事情已经不能在他脑内留下任何痕迹。他依旧遵循着年轻时的生活习惯，走在路上，看到什么东西都忍不住上前查看。儿女对他这一行为颇有异议，甚至对他展开集体“批评”，尤其在疫情期间，生怕他触碰了什么传染源，自己生病不说，更招引全家生病。可是我却总感觉可叹，时代的巨轮滚滚向前，他被远远抛在脑后，年轻时一砖一瓦支撑着全家人生活的力量，在如今已经不能赢得旁人的尊重，甚至会换来鄙夷了。
我从小跟姥姥姥爷生活在一起，可以说是被他们带大的。小时候，父母工作繁忙，我姥爷送我去上幼儿园。我不愿意去幼儿园，入园之后，看着姥爷走了，便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我姥爷站在园外的角落里，听着我的哭声，也禁不住抹起眼泪。这是我长大后听家人谈起的，我记忆中只一次见过姥爷哭了一嗓子，是老太太（姥爷的母亲）去世时，按规矩，姥爷摔瓦盆。他将瓦盆狠砸在地上，大喊一声“妈！”，之后他便嚎哭了起来，他很快收住了，可是这是最后一声妈了，从此之后便是人鬼殊途了。
我最后一次见到姥爷，是透过视频语音。他刚住院那段时间，我给他打了一个视频电话，为他送上问候。那时候，有段时间没见过了，我还担心他认不出我来，小声地问：姥爷，您知道我是谁吗？姥爷“嘿”一声，中气十足地说：这还认不出来，XXX（我的名字）嘛！我这还认不出来！我连忙找补说：对对对，我怕我声音跟我妈太像了，您没听出来。然后照例，我们讲了一些注意身体，等我回国再去看他们的话。
第二天，我跟我妈讲这件事，跟她说我给姥爷打电话了，我看他身体看着还挺好的，中气十足。我妈跟我说，她早知道我给姥爷打过电话了，说她去医院探望姥爷的时候，看见床头柜上写着一张小条儿：10月7日9点47分XXX打来电话。他知道他会遗忘，但他不想忘记，于是，他将它写在小纸条儿上，每次看到这张小纸条儿，都能想起我曾电话问候。我为此写了一首打油诗，其中两句是“你从心里把它印在了小纸条儿上，又从小纸条儿上印进了心里。”
又过了一天，我爸也给我发消息，说他今天去探望姥爷，半个小时的时间，姥爷不下十来次地跟他说我给他打了电话。我能想象那个场景。姥爷记不住事了，常常一句话来回来去地反复说。这件事必定徘徊在他的心头，所以他一直想着，一直念叨着，一直说着。
后面他手术过后，我也曾给他打过一个语音电话，那个时候他讲话还挺有力气的，那也是我们最后一次通话。第二天，他的情况便急转直下，心衰指标一天便飙升至4000 pg/ml，比正常人的指标高了400倍，他人也开始糊涂了，不知道是不是产生了幻觉，嘴里念叨着什么，手在空中抓着或者摆弄着什么东西。再一天，他进了ICU，医生给家属下了病危通知书。
这半个月来，心衰指标有时高、有时低，术后感染指标也是高低波动，前段时间心衰和感染指标都低下去了，虽然离正常人水平还差很远，但是好像是有逐步恢复的迹象了。谁承想，他还是没有挺过来。
他去世时，正好是美国的周六晚上。本来，周六那天我还在跟苏苏商量我们第二天吃点什么，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只觉得全身无力，也没有力气再做饭了。苏苏提出，我们不然一起去吃pho，于是中午一起出门吃饭。周日下午，苏苏本来约好去踢球，他跟我商量，他今天不去了，在家陪我。他这样主动照顾我，我很感动。不过比起前一天，我已经好多了，虽然想到这事的时候还是会哭会流泪，不过已经不会嚎啕大哭了。我想，在时间的作用下，我会慢慢好起来吧。我劝他还是出门去踢球，晚上回来吃饭，我给他做饭吃。
他走后，我又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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