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海的再一次相遇

在此之前，大海没有给我留下过什么生动的印象。

忘记是哪一次了，我们全家驱车去大连旅游。那应该是我第一次看到海，我的心中怀抱着很多对于大海的幻想，但是那一次的旅游将大海的神秘与无垠全然破坏了。

海边堆积着游客，黑黄色的海浪翻涌着，海面上肉眼可见地漂浮着一些垃圾。难以想象这些游客是如何忍受像下水道一般的海岸和海水，在海水中畅游的。我只觉得窒息，多在海边呼吸一口都要吞下一袋垃圾的作呕。赶快催促父母驱车离开了。

自那之后，我对于海滩的滤镜彻底破灭。虽然在英国留学期间也住在入海口附近，得以一见英格兰北海的壮阔，可那边没有海滩，只有海岸线一溜长长的堤岸。走在堤岸上，大海远远地翻涌着，好像在另外一个世界。

于是我的心中有两个海，一个是杂志媒体上的清澈的海，另一个是现实中污浊脏乱的海，所以在旅程之前，我对大海没有什么特别的期待。

但是我终于在现实中见到了清澈的海，翻涌的浪花发出如同白噪音一样的声韵，那音律使人沉醉。

我们一共去了三处海滩。

17里湾处的海滩较少，我们只是站在海边的礁石上遥远地望着海上的海鸟和在海平线边缘渐行渐远越来越小的帆船。那时我很想到赤脚走在海滩上，用赤裸的脚底直接抚摸这片人类生活的土地，但是海风又急又冷，我和苏苏只能紧紧缩靠在一起。我们听有三个小孩子站在海滩边作游戏，他们站在海浪可能会冲刷到的海沙上，每一波上涌的海浪若没有拂过他们的脚面，他们就再往前走一步，又走一步，又走一步，直到海浪忍无可忍，聚集成一个较大的浪花，卷着泡沫向他们袭来，他们便一边欢叫着一边蹦蹦跳跳地连连后退，像是挑衅时不小心惹恼了大海似的一溜烟地跑走了。等这一波海浪褪去，抹平了他们留下的一串小脚印，他们似乎又增长了勇气，再次站在大海面前。

那时，我幻想海水流过我的脚面，侵入每一处缝隙，透过每一处毛孔，将海水的温度融入我的血液之中，我便如此在海上扎下了根。

后来，我们来到圣莫妮卡的海滩，我终于得以在现实中感受大海的温度。

那时候天已经有些晚了，海滩上人渐渐地少了，大海漆黑一片，只有身后几家餐厅的萤火照拂着。我跟苏苏说我想下海。于是，我脱了鞋，又脱了袜子，放在高处，第一次踩在沙滩上。

干燥的细沙带着日落前的温度，柔软又细腻，一步一步踩着，细沙从脚趾缝隙间流过，带来温暖的痒痒的感觉。再走两步，就走到了潮湿的海沙上，脚下马上凉了，能感受到沙子的硬度。

我站在原地等海水翻涌过来。

冰冷的海水一下子冲过我的小腿肚，我感觉整个人在海水的冲击下几乎站不稳，被逼地往后退了一步，随后海水褪去，不仅带走了我的温度，也冲走了我脚下的部分泥沙。我感到原本在我脚下丰盈地托举着的沙子很快只剩下脚心处那一点点，我站在余留不多的沙子上，重心被流去的海水裹挟着带走，又顺着海水地方向走了两步，这才感觉海水离去了。

那时候，我才明白什么是海水的力量，为什么有人会被海水冲走离开人世。那种力量就如同重力一样，不可抗拒，不可阻挡。你以为海浪拍打到海岸线的时候已趋孱弱之势，又以为海浪只是温柔地轻抚着沙滩，一波一波地涌动着，现在才明白即使是已趋孱弱之势的海浪仍然积蓄着巨大的能量，才明白一波一波上涌的海浪也会一波一波地裹挟着流去，才思考出要在一次海浪的翻涌中抚平沙滩已经是一种力量的展现，只是你已经习惯了隔着各种社交媒介远远地欣赏着大海，因此忘记了大海的危险。

就连站在沙滩上，都几乎站不稳，更遑论在海中了。在这样漆黑的夜中被卷入大海，大概只能等待几天之后人们发现我的尸体了（乐）。

那天天色较晚了，我们只玩了一下就匆匆离开了。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能在海边多玩一会儿。

最后一天，我们坐船去了卡特琳娜岛。

那应该也是为数不多的坐船的经历，我发现我很喜欢坐船，或者这么说吧，我发现我喜欢关于海的一切。

那天海浪比较大，我们坐在接近船头的位置，每冲击一次海浪，船头都会跃起，在一种失重的状态下落入海面。有趣的地方是，跟过山车不同，后者你完全可以用眼睛判断什么时候失重什么时候超重，让身体提前进入备战状态。但是海浪是不可预测的，有时候很久都很平稳，让你放松警惕，有时候又接连几个大浪，撞得人五迷三道。

最妙的是在跃起后等待下落的时候，你不可能预判海面会在哪里接住你，是稳稳地托住，还是软软地接住，是在这一秒，还是在下一秒，因此身体总是绷得紧紧地，等待着海面的冲击。

在回去后，我写下了这样一段话“海是永恒以具现化的方式徐徐展开。从逼仄的房间步出，走到海边，上摸不到天，下触不到底，胸中郁结的浊气呼出来，像打了个嗝，放了个屁，海风一吹，顷刻间消散了……”

我真喜欢大海啊。